隱墨獨殤@餓了的阿瑄瑄

我來了、你卻走了。
主雙黑、沈迷愛麗絲與直美小姐姐,凹凸雷安/瑞凱可
學測考生緩慢更新!

《瞻妄月亮》

*冬巡組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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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告訴我,我看見的是什麼?我眼前可是一輪又大又滿的白銀光輪喲。他好像這麼說過,被誰無情的駁回了。可你知道嗎?你這瘋子,今晚根本就沒有月。這個冬天都不會有月。幾盞燈過去了,幾株草木垂垂老矣了,陽光外卻仍是漫漫長夜。




閉眼吧法斯法菲萊特,現在還來得及,在下一個冬天來臨前都來得及;你有完整的身軀和嶙峋骨幹,有青金石拉碧斯的智慧也有郭斯特的玻璃眼珠,即使它們從未真正屬於你。他們屬於生、屬於光,你不屬於任何一處。啊啊,切勿戒慎恐懼、戒慎恐懼,嗚呼哀哉呀,金剛慈悲菩薩記得你,卻仍放手讓你走了,你是不受歡迎的孩子。




他的寂寞像海像白化珊瑚裡的海葵,像詩人眼裡闃靜的星空;他不說話了,薄荷色的唇再也不願發出聲來,也許他早在上個冬天失聲,現在誰都把他當成了個啞巴。有誰說的,死亡使得一切失去意義,卻讓生變得有價值,但他年輕的性命未曾死去,卻也從未活過,因為博物誌上找不著安特庫琪賽特的名,虛之岬留不住他的腳印。四以下的你最好放棄,三以上的也都捨棄掉吧,薄薄紙張和冬夜的水銀與枯草味才是你真正歸屬。回來吧法斯法菲萊特,忘記復生的帕帕拉恰,忘記從未感受過冰雪的艾庫美亞,忘記逸散宇宙的礦物們,忘記已死的安特庫。你能在這活得比野獸高尚,你享有崇高的權力;畢竟直至你化為齏粉前,沒有人能夠被救贖。

《春之戀》太中

*萬聖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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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他。妳從三個月前開始打工便站起的吧台後走了出來正準備休息去,卻從木桌上的玻璃杯間又看見他,心底暗暗的嘟囔了聲今日真是個壞日子。




「客人,點些什麼?」




眼前的黑髮男人很年輕,俊秀臉龐偶爾顯得他淡漠,瞳眸裡帶點東方男人的神秘。他未曾帶過女伴,卻常點那些廣受女客們歡迎的品項:熱巧克力加鮮奶油,卡布奇諾加糖配甜膩的黑森林,妳甚至能夠默念出他的常點清單。妳常常想這東方人的腦殼裡都裝了些什麼,這鬼地方除了煙草與美人外什麼都沒了,開在這的咖啡廳又能有什麼。他會不會自己一個人就這麼過,在異國什麼也沒留下。此刻他擺出那副最能讓年輕女孩忍不住想把他好好珍藏的表情來,但妳最熟悉不過這種小伎倆了。他薄唇扯開一條細細的縫,一口流利法語發音不輸當地居民,聽聞他曾在此居留過幾年,為了尋個天涯浪子。




「一如往常。」




妳從來都沒有漏看,他眼神裡多了低熱的狂潮,但很快隨他眼裡的光而去,見來混濁不淨。妳將茶包很快地撕開,準確的扔進白瓷茶杯裡,而後倒進了滾燙的熱水。




不出妳所料,熟悉的莓果味中他開始胡言亂語,也許對妳、對天、也對他自己。妳曾問過他為何要在她面前裝瘋賣傻,他卻沒頭沒腦回了妳一句:因為瘋子的故事才會有人記得。他說他要找一個人,但他飄盪了幾個世紀都不曾瞥見那抹身影。妳當時也只覺得他果真瘋了,便也沒多理他,從彼時起妳卻每次都必須聽他天花亂墜的說話,從地中海聊到中古世紀的美人。




「可憐可愛的小姐,妳可曾聽聞——」他那脆弱細頸上堪堪掛著細緻的頭顱,妳有時覺得他太不真實、太可能化成風,於是漸漸的妳也只讓他當個笑話了,即使是他認真的話妳仍把他當作生活一點點的番紅花,「入夢後若仍想起便是失去。」




那杯花茶裡是千百個他們相遇的春天的味道。




喔、我該怎麼確定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都能記住你的味道。




在嚴嚴凜冬後,暖春終於恩賜我們一方溫煦。




「親愛的花仙子啊,世界上因為一杯茶而墜入愛河的人有多少呢?」


「我不知道,可能只有你這一個天真爛漫的瘋子。」




拖顯優柔寡斷,快又庸俗廉價,他說這便是要輕飲慢吮,方能嚐出花香林底的光和影。




然後他又問,小姐小姐、可人溫柔的美麗小姐,妳願意成為我的花仙子嗎?




妳搖了搖頭,笑著對他說:不了,我還是當我的咖啡小姐吧。




那人常常來妳打工的小咖啡店,妳依稀又看到他那張東方面孔在人群裡漸漸模糊、漸漸蒼老,很快的埋沒在金髮與藍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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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後來了個男人,他有橙色的髮和海藍的雙眸,眼底似乎囚禁誰的影子。明是初遇,他卻用彷彿熟人一般輕快的口吻向我道來:嘿,年輕的小姐,聽我說個故事吧。




妳給了他一杯加糖的黑咖啡並在他身前坐好。他的故事裡有兩個男人,一個喜歡花、一個喜歡糖,一個上了街頭賣藝、一個繼承家業成了領主。幾百年前他們共同長大,最後也糾纏在了一起。當時安排和糖聯姻的城邦公主興起嫉妒之心,狠下心來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欲把花放逐。到了花即將遠行的日子,糖無法忍受分開後將承受的無邊孤寂,便用鐵鍊把花拴在了自己的地牢裡,直至凋萎。死後的花每夜的哭嚎響徹糖的城堡,想走出去見太陽卻怎麼樣也離不開陰暗濕冷的地下,鐵鍊在肌膚上留下消不去的痕跡。午夜鐵鍊掃過並撞擊地面的聲響與沈重哭聲時時刻刻充斥腦裡,公主再也忍受不了日日夜夜地折磨,拿著家傳匕首在地牢口自刎。而糖做了個正當的城主,貴族名號響亮,遠征大勝,帶著眾人的尊敬戰死沙場。死前他想起年輕的花,死後他自願回到了不見天日的地牢最深處。




直到最後,他們終於真正的屬於彼此。




「花仙子小姐,我們贈妳一朵玫瑰。直到妳也能找到妳所尋的花。」




不知何時,那個黑髮男人早就在橘髮男人身旁。他們在妳手裡留下一朵黑玫瑰離開了咖啡廳。遠遠地、模糊不清的,他倆挨著極近的距離,鳶色與海交織起了恨與愛。妳見著他們,心中不明有些苦澀與不甘。




那天夜裡入眠前,妳將黑玫瑰放在了床頭。夢裡妳見著了海色的花與鳶潭的糖,他們笑著對妳招招手示意妳走近,妳也鬼使神差地對他們言聽計從。你們來到了一座熟悉的城堡,妳本滿心歡喜想著他們會帶了什麼樣的驚喜,直到妳感受到手腕與腳踝的冰涼和口腔裡的鐵銹味,直到妳發現自己不論怎麼哭嚎也走不出陰暗濕冷的地牢。




然後,妳再也醒不過來。

有時候,我渴望世間有那麼一個人。他能夠完完全全參透我的想法,他可以像探針一樣侵入我的意念使我遠離一切混亂和美好。若我們一模一樣,或許互斥才是最可能的結果。我知道他懂得不服輸和倔傲,他會對人溫柔,會對人苛刻;他懂得活。他有小心思能記得並包容我這樣一個易碎的人。一個習於積灰的玻璃娃娃。我們不須長久,不須熾熱激情,只要能夠快樂便好,若我倆之間能有愛情。在我忘記他以前,我希望他已經把我拋得遠遠的了。煙消雲散。因為我會記得他的,刻骨銘心的幾十載或許一輩子。




然而世間不存在這樣的人。

耳機傳來的音樂和現實世界間是一片謐靜雨聲。你見過的事多了,可眼底仍舊澄澈,愛人是,恨也是。我稱之為愛的你將其寫為雨裡的雲霧,而你稱為愛的我只稱作寂寞。因為我在你心底聽見了一片雨。不大卻也不是細雨,淅淅瀝瀝落在你的心頭,你最愛的風景裡。我知道你念舊了,你身上和那個相別的夏有一樣的味道。你脫下你的西裝革履,我剝去遮掩胴體的白衣黑裙;我嘔出血液裡九罐帝拔癲,你燒了那些鐫金的情書。然後我們赤裎相袒。對,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洞悉一切,同樣的棕髮棕眼,同樣肩寬同樣的想法,還有同樣深沉的惡意。你有最纖弱的神經,誰曾想過那也是最柔韌的,讓你挺著腰桿記得明日。病由心生,他們都這麼說。可我沒有心,你也沒有。

就,想起一個人了

來自中學的阿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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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過的他總是笑著,陽光陽光的少年。心臟是透明水晶,還有一雙比我漂亮的眼睛,琥珀蜜蠟雕的精密,指骨嶙峋像梵谷星夜裡的燃燒樹叢。國中時我總喜歡有事沒事找他講話,覺得什麼都好,就想找找他。常特意經過那間教室,狀似漫不經心在窗旁的他身邊兜兜轉轉。儘管他未曾真正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春色和柔影罩在那張少年人的側臉上總是好看的。他對那看來比跟我更合拍的學姐能夠笑著打鬧,後來跟我好閨蜜交上了,最後他的中學戀情纏結在了小一歲的學妹指尖上,便是扯著把自己扭作一團瘀青也不得松了半分。


成為少女才懂得何謂戀慕。有苦澀、期待,也有不可重來的甜美之處。誰說那不是青春不是回憶,夏花響得叮叮噹噹,記著松下的影還有誰的酒窩。我記得我國二那年寒假,籃球比賽前一天實在經不住流感,一請假就消失了兩天,沒出現在校車上。第二天一起回家的大家誰都沒問我怎麼樣,他也沒搭車了,但那天在車上時好閨蜜拉著我的手,說那個人問了妳去哪啦,「xxx怎麼沒來?」,清清晰晰的我仍記著那句話的份量,沈甸甸的,耳膜里有什麼哐啷哐啷響。於是我回家又想起了,國小一樣得了流感,休養半好我便來學校了。那時他們流行畫憤怒鳥,一來就看見桌上擺著三張畫著憤怒鳥的卡片,其中一張跟著我的英文課本被放在破舊的木桌上。我拿起薄薄的壁報紙質卡片簡略翻了一下,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明白康復卡片如何令人鼻酸。但喉嚨灼燒發痛我就也沒說什麼,默默的跟我鄰座及前後共三人點頭道了謝,伸著凍透的指尖把卡片掃進了抽屜。英文課本書套上有一隻鉛筆尖不知輕重而刻下的憤怒鳥,我當時沒看見,只覺課本是我請假前一天忘了收的,直到寒假我才發現你為我做了這件事。也許只是捉弄、為了好玩,但現在想來,那便是稚氣孩子獨有的關懷方式,只專屬在這一切都能被原諒的懵懂年紀。


啊、是了,那時你就是我的鄰座,幾個月前才脫離肺炎魔掌。我不用想著你在醫院吊點滴的日子了。


好幾年後,一樣是冬,我向你坦白一切,而你委婉的拒絕我了。我想著沒關係,或許散了也未嘗不好,但我現在認為我們散的太久了,久到我會忘了那年冬的流感,會忘了獨獨你問的那句「妳上哪兒了?」,怪呀,我以為我記性很好的呀。但我還記得的,你總是喜歡笑,喜歡仗著身高說我們矮,還曾經在辦公室里拿塑膠蟲的模型嚇我,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段日子可回不去喲。


我想我的確是喜歡你的,春日裡的少年,如果你還會記得我,如果我們還能再相遇的話。請原諒我這份沈重的心意,就讓我的心陪著你那段一樣因孤寂而凋萎的感情。我們會有伴的,有同樣的寂寞便懂那般的涼與酸澀。淒愁你我終會相逢於此,你願意的話,或許還會讓我抱抱你。

我希望您能成為一首詩。不需要莎士比亞和拜倫的翻弄撚揉,您自會成為我所渴望的那些漂亮字句。可我未曾想過,那樣的您只是空殼,眼眶裡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甚至是寂寞與誰的悵然失神。您滿腹的委屈不滿,我明白的呀,可日子就是得這麼過下去,誰能逃出去誰就是贏家,但我們都贏不了的。我希望您成為一首詩,有遠方跟青山,也有我觸碰不到的夕陽晚霞。可以的話我想成為裡頭一顆不起眼的星子就行了,在孤獨的宇宙裡靜謐死去誰也不會發現少了一顆小行星的;可現實不是如此,我活著的一天便需要您在旁,否則我將如生生撕裂肺葉一般無法睜眼卻也死不成了——我也成不了灰色的小行星碎片。但也許那之前我該先成為一首詩。不需要長,只需要一行,但要有您,有我想要的光與風,有雨有霧,有滿目的四季搖蕩。您只想要安靜點,我偏不,反倒喜鬧而您卻仍安安分分,而我們分明是對方最好的陪伴者。

我成為不了一首詩的,沒有成詩的您辦不到的。那個人對我說了,日子總要這麼過下去的。那天我又說了什麼呢,好像是一點鬧脾氣的嘟噥吧,言語細碎無法成句。誰也未曾嘗過這般苦澀,千百年來如此,今日亦然。

我說,日子的確得這麼過下去的,可我也不想一個人過呀。

隨筆

水是甜的、是苦澀的、是清新的,夜叉白雪揮刀時常納悶泉鏡花眼底那汪活水是不是春天的花香,如蒼白月光在它掌上流淌。

泉鏡花曾見夜叉授命的狠戾,當時它反應過來時刀下已是猩紅蜿蜒,還有年幼的女孩面上被噴濺而出的彼岸沾染的倉皇。它曾見泉鏡花的眼變得污濁無光、聽見她命自己為夜叉之主,以無畏的狂妄口吻命令狂犬殺了它、再要他將自己帶入地獄。它那時沒多想些什麼,只同情那可憐的女孩強迫被拉上了不歸途。

而後尾崎紅葉牽起了她冰涼的掌,自此她被稱為三十五人殺,她得以提早見證人間陰晴。

所以泉鏡花怎麼可能喜歡上夜叉?

那些在黑手黨的日子全給泉鏡花藏進了袖子裡。

夜是寧靜的、是喜樂的、是悲戚的、是絕望的,而泉鏡花徹夜輾轉時便會想著在這樣的月下,如果夜叉白雪不再為她所掌、它會去哪呢?


淡蓝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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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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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氧化二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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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夸我可爱!【】

雙黑 《密西西比女王》

參考馬奎斯《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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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醒了便會選擇死去。她看著太宰治像隻黑豹伏在中原胸前,他們不親吻不撫慰不跌入荊棘叢,只願在尖刺上體會一遍又一遍死亡邊緣的暢快。逃呀躲呀永遠沒用的,自古以來女人都是禍水根,尤其是精通那些遭世人遺忘的情愛技巧的女人,像當年吉普賽帳篷裡十四歲的少女,隆起背脊顫抖著生出銀白色的裂痕,包容將婚之男的粗野。她的屍骨被焚成了灰,餵給了阿拉伯的金剛鸚鵡,百年後生成美人蕾梅蒂絲的肋骨和乳房。這些話他們是從化灰的梅賈德斯跟栗樹下嘀嘀咕咕著該隱與希伯來的老人那聽來的。密西西比的女王如果找上東洋的男人們,他們就得躲藏著睡、緊壓彼此的嘴遏止著聲求歡。在衣櫥裡,在暗巷裡,鋪蓋塵埃的犄角旮旯裡他們懂得如何享樂,恨不得把空氣裡一絲一毫腥羶都染透肺葉,喘息黏稠成了雨和霧靄。而當她割呀剮呀,那女人這麼做,他們就要敞開身體供她索求無度。國王們,男人可不比女人會打仗的。每次她說這話時都騎在他倆某個人身上,珍珠掉了滿床,紫紅豐唇染上死亡的味卻不見血。

《瘋子小姐與死人樂園》

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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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先生。」


  「諾拉小姐,最近發生了什麼嗎?」


  「喔、先生!我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男孩,他叫約翰。您一定會對他很有興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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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清秀的白淨臉孔面無表情,櫻色的唇被她抿得蒼白,讓那張臉顯得有些怪異的是奧藍眼底的緇色渦漩。她曾天真的在清晨只穿一件薄紗裙便出門,從深林撈回來了一隻死去的青色鳥兒,羽管上的青藍有些像她的眼睛,在諾拉眼中牠曾有片刻安寧,即使生命消逝眼裡仍然有光。





  那是似她童年曾彎下身來想去撈的湖底星光,當年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何謂生命之脆弱,冰冷的湖彷彿要把小小的她和鳥兒的歌聲都溺死在裡頭。





  「吃藥了,諾拉。」高瘦的中年女人突然打開了她的房門,同時也把她從回憶裡硬是拽了出來。那是母親,對她無微不至的呵護卻又以她為恥的母親。





  諾拉眨了眨大眼睛作為聽見的回答。她見母親離開並關上房門後,閉上眼跳起舞來,就在房間正中央的木地板上,跳得她鞋裡的腳指尖發著麻癢的鈍痛。睡裙柔軟的衣擺掃過膝窩時她咯咯的笑,笑得她聽見自己的笑聲撞擊耳膜、喉頭乾澀;她有時這樣跳舞時也哭,但她不知為何,只不過她偶爾情緒激動之時,她會想起森林裡那些害怕她的火紅色小狐狸,想起牠們在森林裡孤獨徘徊就會莫名其妙哭起來。那些可愛的小東西讓諾拉想起母親以前常叫她吃的紅蘿蔔泥,她討厭那草木的腥味,因此總是在母親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進黑紫色的森林裡。牠們總在她睡覺時來偷敲她的窗、囓咬她淺棕色的髮尾、有時也闖進她青藍色的夢;諾拉從沒看見過,但她就是知道是牠們。





  母親在她小時候被她這樣又哭又笑給嚇了一回,便嚇她說別在人前這樣,否則大家會把她當作瘋子小姐,請殘暴的大野狼來把她吃下肚。小小的諾拉那時立刻不哭了,不過並不是因為母親的嚇唬,而是她對那個「瘋子小姐」非常感興趣,這可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彙,新鮮的很。





  若真有瘋子小姐,她也挺想看一遭的。





  她勾起乾裂的唇角,染上一抹和眼底相同色調的瘋狂。隨即她又笑了,畢竟她什麼也不在乎,反正大家都會原諒她的,跟瘋子認真才真是瘋了。





  「來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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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喜歡拿著那脆弱的藥粉袋捻揉,再一鼓作氣地用力撕開、看混濁的粉末恣意撒滿她蒼白的手掌心,再把委靡蜷縮的藥袋扔進廚房另一頭的垃圾桶。接著她會胡亂的吞下掌心那些不知名的粉末,跑出廚房直接坐上琴椅。她有時不洗手,任由各色的藥物和她掌紋間的汗水交雜,沾上黑白琴面,而她母親總會暗自感歎著怎麼這女孩永遠長不大,一邊替她把琴鍵細細擦亮,畢竟這可是台經不起折磨的老鋼琴。





  沒人問過諾拉看到的世界長什麼樣子、鳥鳴聽起來如何、春天的空氣是否清新——雖說她的世界也只有母親、約翰、還有一個月會來家裡一次的醫生。





  她跟母親沒有什麼好聊,僅止於日常問候和關心,但她知道母親是個聰明狡猾的女人。即使她身為母親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諾拉仍從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母親把秘密藏得嚴實,也把煩惱鎖進心底的箱子,深夜全講給月光和星辰聽,也許她覺得那樣就沒人會問她為什麼她的孩子不是個普通人。諾拉也知道,母親常在夜裡壓抑低低的啜泣聲。





  約翰是她的鋼琴老師,是個金髮碧眼的高個兒,沒大她幾歲的樣子。他給她的第一印象不錯,陽光的笑容可以驅走她腦內雜亂的色彩和夢裡的不安。母親不喜歡帶她出門,因此她常一個人孤單顧家,這時約翰就會來敲她家的門,也許怕她寂寞、他會讓諾拉靠在自己肩頭;有時她會不小心睡著。她醒來若沒看到約翰,她會問母親有沒有見到他,她第一次問時母親看起來似乎有些驚訝,隨即才搖了搖頭說沒有。





  對她來說,約翰是一連串的C大調音階,沒有絲毫的不和諧,甚至還讓人心情愉悅地想在日光下跳支華爾滋;母親是接近中央的顫音,也許是因為夜裡的小狐狸會偷偷來敲窗,叩叩叩,混合著母親的低泣,在無月的夜裡使人心臟震顫。


那個醫生是好幾組頑固低音伴奏­­­—­­­—諾拉彈琴這幾年來最痛恨的便是這些破壞音樂的小東西,它們讓她的指尖都發疼、肩頸痠痛,但沈重的音群卻又諷刺的控制整體平衡,使得高音的激昂色彩不致自成一體。那中年男人有一頭和她一樣的淺色棕髮,他每個月三號早晨都會敲響她家的小木門,咚咚咚,整間屋子都打顫起來,彷彿要墊起腳尖來跳上她戰慄的肩膀和蝴蝶骨。接著他進門坐下、照慣例要諾拉告訴他最近都發生什麼。諾拉幾乎不會給醫生好臉色看,她覺得他沒權力刺探她的私生活,但她仍會簡單告知。醫生聽著便會低下頭,在發黃的筆記本上寫下歪扭的字母,筆尖和紙張接觸發出的唰唰聲會讓諾拉慢慢沉進思考中,她會想著陽光是怎麼在清晨溫柔吻上她的髮梢,她又是怎麼在約翰溫暖的肩頭墜入夢鄉的。





  這些思緒緩緩滲進她的神經,像湖水從她的頷骨漫了上來,細細密密蓋住肌膚上的陽光讓她窒息。約翰。這時她又想起約翰。





  她喜歡約翰,他總是半閉著眸彈琴,彷彿他也是這樣眉目低垂的和琴墜入愛河。約翰的音樂不只是單純的音符組合,在他指下舒伯特是連篇的海洋、普羅高菲夫會在她身旁跳起舞來、貝多芬的熱情會像蛋彩一樣直直潑灑在她腦門上,連四個十六分音符都可以說好幾個有花香的故事。





  諾拉的舒伯特從不像約翰那片廣闊的海洋般溫吞、普羅高菲夫會為她站上顫動的危崖、貝多芬這樣奔放不羈的人卻會閉上眼來默背聖經。她自有她的風格。她絕不是不懂得欣賞自己,只是對自己缺乏了點自信,永遠都在崇尚他人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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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喜歡彈琴,更正確一點,她喜歡彈琴時的自己。只要她坐在琴前便聽不見世間的紛紛擾擾、看不見扭曲的青紫色夢境,她可以把所有對自身內在的不理解全抒發給一串又一串的音符。她以指尖將愛語交予黑白、用滾燙的心臟來換取靜止的世界,駭浪驚濤會在她心尖琴音交錯下震動崩裂,天地會因她碎裂開來、並為她製造的狂風暴雨驚嘆不已。





  也許她孤獨,可她絕不放開掌中抓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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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拉小姐,近來可好?」


  「這個月啊,森林被太陽光給討厭啦!」


  「那麼,跟我聊聊約翰。」


  「好的、先生。約翰他可是個陽光少年,他的舒伯特比地中海更令人沈醉!」


  「聽起來妳可對他青睞有加。」


  「喔!我可喜歡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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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夢見了滿手的腥紅,那隻死去的鳥兒躺在她破碎的棉裙上,眼底的光刺眼的令人畏懼幾分。她在彈琴,彷彿用盡生命般的瘋癲,琴鍵上灑滿鉻鉬紅的羽毛和支離破碎的薔薇,在她的指腹滑過琴面時讓她掌心發癢。儘管它們本都該被風捲向高空、再輕輕落回她手心,但她掌間的血色讓那些鮮豔的色彩再也飛不高。





  她眨了眨眼,那隻死去的鳥突然從她腿上一蹬而起,禽類尖銳的利爪刮破她死灰的大腿肌膚。隨後牠刺耳的鳴了一陣,那撕裂天際的聲音輕易割碎她的腦葉,在她的耳膜重重跺著腳跳起舞來,疼得她尖叫出聲。藍紫色的血和白花花的腦漿汩汩流下耳洞和眼眶,熱蠟般滴落上她光裸的肩頸、過度起伏的胸前。世界本是狂亂的,卻在頃刻間消停了下來,急著和她共享一份甘美的闃寂;塵世只餘琴聲不絕於耳,而她的疼痛未曾消弭。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發出幾聲微弱的痛呼醒了過來,接著發現自己一如往常地靠在金髮青年肩上。她指尖在他肩上攥的緊緊的,留下肉紅色的指甲印來。她急急忙忙地起身,順了順自己亂了的長髮。她對自己的失態有些懊惱,說不定此刻自己的臉已經紅得像那些小狐狸了。「約翰、抱歉。」





  「沒事的,諾拉。」他的嗓音和以往一樣帶有磁性,讓她能安心地忘記方才的夢和無意中的生理傷害。她眼見的世界都還微微透著血鏽和藍紫的刺鼻味道,抬起手來想把幻影揉個乾淨卻注意到他腿上那本琴譜是她的貝多芬。他手執只剩半截的鉛筆,筆尖在那頁著名的Für Elise右下角跳起輕快的舞。約翰的字跡整齊而瀟灑,淺鐵灰在書頁上一句Ich habe Dich gern拖了長長的尾,彎彎繞繞的字跡有種凌亂的美感。





  「什麼意思?」她把頭微微側了過去想知道約翰在她睡著的時間都寫了些什麼,淺棕色的髮尾搔上約翰的頸子,引來他一陣發笑。





  「我想妳還是別知道的好。」他不多做解釋。諾拉不滿的微微噘起嘴來,自諾拉還小時第一次見到他便是這樣,約翰和母親一樣什麼都不跟她說,明明她就只有他這麼一個朋友,從來都只是諾拉一個勁的把自己的想法全說出來,約翰也頂多在她講得興奮時簡單應個幾句,不發表自己的想法,僅是靜坐著聽她說;但不得不說,有時這實在令人心煩。





  「哎、母親快回來啦!你還是按你的原則,在她來前快走吧!」諾拉笑了笑,把那一份不耐藏進裙子的口袋。她像童話書裡寫的那樣對約翰擺了擺手掌心讓他離開,眉眼彎彎的樣子像極了笑罵小姑娘的老婆婆。





  「諾拉小姐,下次見。」約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諾拉替他把袖子的皺褶拉平。他似乎個子拔高不少,金髮也比他們初見時捲了些,諾拉小時候會在約翰要離開時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作為道別,這幾年她這麼做時卻需要約翰低下頭來。





  「下次見,我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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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拉小姐,近來可好?」


  「我想您可以問問約翰,他應該比我自己都更了解我。」





  醫生捋了捋他的棕髮,隨即深呼吸了幾次。諾拉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但她不在意她等等會聽到什麼驚天動地的消息,她只想要這樣在小屋子裡安安穩穩的生活。有母親,有醫生,有約翰,她便別無所求。





  「諾拉,這幾年讓我終於有足夠的資料來確診。整體來說,妳的狀況不太好。」他的視線離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符號,第一次真正的望進諾拉的藍眼,她這才發現,醫生有雙和她相同顏色的眼。「但病不難醫,妳只要跨越幾個心理的障礙就好了。首先,妳常有情緒失常的問題。」





  大大的藍眼骨碌的轉了轉,作為了解的表示。





  「再來,偶爾妳會有令人不安的作為,旁人見到妳便會遠遠的避開,以防妳對他們作出怪異的舉動。」





  她想了想覺得挺有道理便點點頭。或許那些小狐狸正是這樣才不願意靠近她。





  醫生停了半晌,他的雙手握緊、又分開,諾拉腦裡運轉著各種可能的答案,她聽見屋外的風聲想著也許她的小狐狸們今夜會著涼,也許她該給牠們送條毯子去,也許她該躲進森林裡、躲在連母親也找不著她的地方。





  也許她真的成了瘋子小姐。





  「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





  她不由得屏息向前靠近那個醫生,血肉擠壓彷彿把氧氣都擠壓了出來,她確信他能聽見她的骨骼在肌腱間喀喀作響。





  「諾拉小姐,約翰不存在。妳只是妄想出了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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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她十歲。





  「早安,先生。」


  「諾拉小姐,最近發生了什麼嗎?」


  「喔、先生!我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男孩,他叫約翰,您一定會對他很有興趣的!」





  那個下午醫生沒有送藥來,她心比林子裡的微風輕快,彈琴手感極佳。諾拉彈了一曲簡單的莫札特,約翰還帶來了一盒太妃糖,她就配著糖蜜和好心情沐著午後的陽光在約翰肩頭打了個盹兒。








  接著她十三歲。





  「那麼,跟我聊聊約翰。」


  「好的、先生。約翰他可是個陽光少年,他的舒伯特比地中海更令人沈醉!」


  「聽起來妳可對他青睞有加。」


  「喔!我可喜歡他啦!」





  那個下午母親不在,約翰在諾拉慢悠悠拆開新的藥袋時敲響她家的門。他還站在門前便看見一片狼藉的琴面,便不發一語去廚房提了桶水,幫滿手藥粉的狼狽女孩細細擦去琴鍵縫中的顆粒。平常他都用理所當然的態度看母親做這件事,今天看約翰做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諾拉心底被搔得癢癢的,任憑她怎麼撓怎麼忽略都無法消停。那癢彷彿根深蒂固,跟她跟了三個月。





  這年,她不再是個孩子。她學會了從木門偷聽風的喁語。





  「醫生,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妄想?」這是母親的聲音。


  「缺乏愛。」


  然後她的心整個碎裂開來了。





  然後,約翰不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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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留下的字跡她曾在夜裡一遍一遍的撫觸,對著星光呢喃她的扭曲夢境和心底的癢意,她纖細的神經彷彿都灌滿了月光。她有時也想,約翰在她不小心睡去時會不會小心翼翼地替她擋住午後的暖陽?或者他是否曾經有想把自己叫醒?他無數次縱容她的小小任性,但約翰知道她真正的看法嗎?





  你們真幸福,當顆星星看盡我的愚蠢!諾拉有時好想對漫天星斗吶喊,但只要想到母親也正對著星星們許願便不忍罵出聲來。





  說不準醫生也正看著這片天空,也許還在床邊讀那本泛黃的筆記本。約翰甚至可能和她望著同顆星子,以對她的不滿盡撒滿在這片廣大得可笑的天空。那其他這片夜空下尋找慰藉的人們呢?他們是怎麼看待那些永遠數不完的星辰的?喔!她好想知道他們的全部想法。





  她可以說她愛著世間的一切,她愛約翰和母親愛得至深,她甚至也愛著那個醫生;可瘋子的愛語沒有價值,連一朵完好的薔薇也換不得。





  她配得上激烈澎湃的情感,她願與這副枯朽的身軀一同腐爛,但她不能接受瘋子小姐取代她的存在,甚至無意間傷害她最在意的人。所以她笑著笑著抬起了手,銀亮的刀鋒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鮮紅的口子,她彷彿從那之中看見細長骨骼和瘋子小姐的靈魂。





  她感知著手腕上溽濕的液體心滿意足的躺回床上睡下,妄想著沒有自己的未來的樣子。她感覺連夢裡的猩紅都在她掌間流淌、凝固、散發血色的醇香。回憶裡的湖水沒有讓她窒息,那這次便真會死了嗎?她暗自祈禱著希望會到一個能見到約翰的地方。


 


  瘋子小姐、瘋子小姐,也許我們該死別。


 


  她心底滿是逆行的海流,把瘋子小姐發脆的骨骼和孱弱心臟沖得發疼;然後她隔天早上醒來,發現世界依然轉動,只不過再也不會有誰的音樂能讓她見到遠處的海洋。血不知什麼時候乾了,她的髮尾因此結成一綹一綹,也許她壓根切得不夠深,無法讓她再次見到回憶中的金髮青年。





  在煦煦陽光的吻下,門外的母親執起諾拉留在琴蓋上那本貝多芬的琴譜,她注視著那句Ich habe Dich gern纏繞的樣子,心想著看起來可真像朵薔薇。